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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年有余_散文

时间:2020-10-16来源:施於有政网

  一

  爹伸出手在兜里摸摸,我们不知道爹在摸啥。爹的那件已经快要变成纯灰色的蓝褂子,扣子都快掉光了,可是左边挨着心的那个兜儿上的扣子却还在,而且,总是结结实实地扣着,像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爹,很少张开他的嘴一样。

  摸摸索萦地,爹掏出了几张角票,看看我,再看看姐姐。意外地,爹把手中的几角钱搓开,看看,然后对我和姐姐说:一人三角,去张场转转哇。

  张场是个镇。这几天镇上正在举办集会,刘二根说明天要去,赵海海也说去。就连村西头家里住着最赖房子的田贵贵,也说要去呢,这让我和姐姐心里有点那个啥。我问田贵贵,你去张场做啥?你去张场做啥?你又不是兜里有钱?问完了,我以为田贵贵会变得难堪,脸红红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问话。可是这一次田贵贵没有难堪,也没有脸红,而是神秘地朝我挤挤眼睛,一脸的得意和坏笑。再问,他只笑,坏坏地笑,得意地笑,啥也不说。我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,他也不说。

  下学回家的路上,跟田贵贵住邻居的杜奶奶站在街上,见了下学回家的我们,一个一个地拉着问:你是不是拿了我家的鸡蛋?你是不是拿了我家的鸡蛋?我们都摇头,我们都说没有拿。杜奶奶也拉住田贵贵的手,也一个劲地问:你是不是拿了我家的鸡蛋?你是不是拿了我家的鸡蛋。田贵贵说没,我没拿,我没拿。田贵贵说话的时候,我分明看见田贵贵的身子在抖,我也看见刚才没有脸红的田贵贵脸上一下一下地泛上了红晕。

  我的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  去不成张场,我和姐姐心里很闷,放学回家的路上一直不说话。我把脚下的一块石头踢出去,那块石头飞起来又落下去,差一点就把路边刘二根他大爷家的玻璃砸烂了,好在,差了一拃或者半拃的距离,我的身上出了一身冷汗。姐姐说看看你,看看你,差一点就……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明天是星期天,星期天爹一般不让我们出外边去疯,他总是让我们念书。他让我们上学的时候好好念,星期天也念,爹一直认为只有念书是我们的正事。只有偶尔家里太忙的时候,他才让我们帮着做些事情。这个星期天我们当然也准备好了像以前一样,规规矩矩地坐在家里的那个又黑又小的方桌子上念书的。那个桌子很小,我经常会把姐姐的书挤到桌子下边,趁她捡书的时候,我就会笑。我的笑当然是偷偷的,要是爹听到了我在念书的时候笑,会抬起头来狠狠地瞪我一眼。

  爹说让我们去张场,我们已经心花怒放了。爹还给了我们钱,这可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。我们知道爹的兜里装着钱,可贫困的家庭生活,总是让爹兜里的钱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好多时候,要买什么家里必须要买的东西的时候,爹一摸兜,再摸兜,爹摸上好长时间才摸出来的那几张皱皱巴巴的钱,总会少得让爹的眉头也一下子变得像那钱一样皱起来。那样的时候,用什么方法治疗痫病?我们会躲得爹远远的,而且绝不敢发出什么足以引起爹注意的动静来。

  那一夜我们睡得很迟,我和姐姐意外地坐在那个小桌子上没有发生什么战争。平时在爹不注意的时候,我们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摩擦,可是那一天我们却和平相处,共同对付课本上的作业,顺便把每个星期爹都会让写的字都提前写完了。学校老师教的东西,爹不懂,但他总会让我们多写字,啥字也行,只要写就行。爹想让我们能写出好看的字来,这样就能给全村人写对联。爹没钱的时候,常跟村里的人借,他总像是欠着别人啥似的。他是想让我们练好了字,能给全村人写对联,或者能帮着别人写个信啥的,这样他就有一种平衡感。爹说过,人不能就总是欠着别人的,这样心里会一直压着东西。

  我们钻进了被窝,还是睡不着。我们想着明天的事,我们想着我们也可以像刘二根、赵海海和田贵贵一样,到张场去赶集。我们也可以走在去张场的路上,看树上的叶子是不是很大很大,听路两边的树上又有什么鸟儿叫了。我们这个时候都没有想想,现在根本不是春天,也不是夏天,现在已经是冬天快要尽了的时间。我们很少去张场,只有过“六一”的时候,才能去,有一次我和姐姐在去张场联校过“六一”的时候,就因为树上到底是什么鸟儿叫而争论了好长时间。

  睡下好久了,灯也拉灭好久了,我闭着眼睛,却没有一点要睡的意思,而以前每天晚上刚吃完饭就上眼皮磕下眼皮了。我还听到了姐姐悄悄地爬起来,我知道她是在找她的衣服,她是想再从她的兜里掏出钱来看看。我也是,我一直想着那钱,但我在睡的时候,就把衣服枕在头下了。这样的时候,我总是比姐姐聪明。

  夜里我梦到我在空中飞,飞得很高很高。可是飞着飞着,就看见有啥在眼前飘走了。越看越像是我的钱,我一直追一直追……却找不到钱了,醒来后,我的全身都是汗水。

  二

  走在路上,我们在心里把那钱花了好多遍。我说我想吃许二旦的葵花籽。许二旦经常沿村走街卖葵花籽,他的葵花籽皮子白白的,是五香的,吃在嘴里有一股咸咸的、香香的味道。他用纸粘了几个小钵子,五分钱一小钵,一角钱一大钵。许二旦经常到村子里来卖葵花籽,我们也喜欢吃,但看到他我们就远远地走开了,我们是怕他那葵花籽的香味勾出了我们的馋虫。这个时候我们就非常希望尽快过年,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家里才会买葵花籽,我们也才能饱饱地吃上几次。姐姐说她想吃水果糖,就是那种用花纸包着的糖。水果糖有好多种,有的是苹果的味道,有的是香蕉的味道。把那糖装在衣服兜里,全身都是一股香香的水果的味道。姐姐说吃完了那糖,还能把一张一张的糖纸保存起来,那糖纸上画着画儿,有兔子和别的小动物,还有各种各样的花,好看着呢。

  一路上我们计划着怎么花我们的钱,可是到了张场,在市场转着,看着,我们却舍不得把钱从兜里掏出来。集会上比我们想象的红火多了,卖啥东西的都有,特别是离过年也不是很远了,精明的哪家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好生意人把各种年货也都摆出来了。我看到许二旦了,这次许二旦的葵花籽品种多了,不仅有五香的,还有清炒的、奶油的。除了许二旦,别的卖葵花籽的也不少。卖糖的则更多了,不光有水果糖,又多出了好多种糖,比如奶糖、酥糖。而且包装也是各式各样的,姐姐的眼睛都看花了。

  姐姐问我,你怎不买?我看看姐姐,再看看市场上的东西。那么多喜欢的东西,引诱着我,可是我总怕我一掏出钱来,那钱就一下子飘走了。

  我也问姐姐,你怎不买?姐姐就笑笑,说你不买我也不买。

  真的是,我们都怕我们把那钱掏出来,那钱就风一样飘走了。

  我们走着看着,我们坚持着。那钱一直在我们的兜里装着,没有掏出来。

  在集会的一角,是一个卖年画的地方,好多人在地上摆着年画,花花绿绿的,让集会显得更加热闹了起来。不过孩子们都在卖吃食的地方,我们远远地看见刘二根和赵海海呆在一个卖棉花糖的人跟前,一直看着不走,估计是他们兜里的钱早就进了肚子里了。田贵贵的嘴上还沾着不知道吃完啥东西的黏黏的东西。卖年画的摊子前大多是一些大人,一些女人们。

  在一幅年画前,我跟姐姐站住了。画上面,是一个胖胖的娃娃抱着一条大鱼。胖娃娃光着身子,只穿了一个兜肚,胳膊和腿都是白白胖胖的,很像是家里偶尔吃上一顿的白面馒头;那条大鱼看上去比娃娃还要大一些,被胖娃娃用两条胳膊紧紧地抱着。看着那画,我们就喜欢得不行。

  你看那张胖娃娃抱着大鱼的画好看不?姐姐说。

  我点点头,说好看。许是离家远了,跟着姐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转,我意外地附和着姐姐。一般的时候,我是要跟姐姐对着的,她说好的,我总说不好;她说不好的,我却要生着法儿说好,哪怕在心里我并不那样认为。

  我喜欢那个胖娃娃,你看他多么可爱。

  我喜欢那条鱼,你看它的嘴,是不是一个大大的“O”?

  我也喜欢那条鱼,你看它的眼睛多亮!

  我也喜欢那个胖娃娃,他多像馒头,白面馒头。

  我们一直看着那画。这期间,姐姐也会朝卖葵花籽、卖糖、还有卖别的吃食的地方用眼了了。我也趁着姐姐看画的时候,朝那些地方了了。我还看见姐姐的手一直捂在她装钱的口袋那儿,偶尔因为做啥放下来了,接着就又放上去了。我也是,但我的钱却装在连我姐姐也不知道的一个地方。

  我们把那钱当成了宝贝,就像过中秋节时每人分得的那个小果子,我们总是用一个用丝线织起来的小袋子装上,吊在胸前,不大一会儿闻闻,不大一会儿闻闻,却总也不舍得吃掉。我们是怕吃掉了就再也没有了。

  要不咱们买画吧。好像是姐姐在说。细听,确实是姐姐说的。

  用咱们的钱买画吧,快要过年了,咱们把这张胖娃娃抱儿童癫痫需要检查那些?大鱼的年画买回家吧。

  我下意识地捂了捂我的钱,我又下意识地朝着卖吃食的地方望望。我看见刘二根、赵海海和田贵贵还在那儿转来转去。而同时,我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压过了我能听到的所有声音。

  咱们家今年也贴张画吧。姐姐还在说,姐姐说咱们家贴上这张画该有多好啊!

  姐姐这么一说,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家里墙上贴上了这张画的样子。确实是,家里一下子就变得新鲜了起来。每年过年的时候,别人家里都要贴新年画,可是我们家里没,每年腊月妈打扫完了家,看着白白的墙上什么也没贴显得空空的,就会长长地叹口气。爹也总说,哪个年我们也该买些年画贴贴了。但我们知道,家里人多,就爹和妈做活,日常的开销都紧张,所以一直没有匀出钱来买几张年画贴贴。每年站在别人家贴着年画的墙边,我们感觉人家家里的年都是崭新崭新的。我们临来张场的时候,妈就说过,今年家里说啥也要贴上年画。

  我再一次看看卖吃食的那边,然后强迫自己把头扭过来。我咬了咬牙,再一次努力地咽下了嘴里满满的口水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:买——

  我和姐姐艰难地从兜里把钱掏出来,递到那个卖年画的人的手里。那个人搓着我们的钱,数着,数完了,那拿钱的手还在空中伸着。我们以为他会把那年画卷起来递给我们,可是他看看钱,再看看我们,说:不够……

  钱不够?钱竟然不够?

  那是姐姐若干块糖若干张糖纸的钱,那是我若干颗葵花籽的钱,怎么可能不够呢?我们以为买了那画,我们还能剩下点儿买吃食的钱,要知道,爹把钱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,我们感觉好多好多啊!

  可是看着我和姐姐等待着的样子,那个人又重重地说了一遍:钱不够……

  三

  我和姐姐垂头丧气地往回走。

  我们没有再呆在张场,我们失落地离开了热闹的集会。不知为什么,这个时候我们再没有了吃点啥的欲望,我们只有从我们“沙啦沙啦”的脚步声里听着我们的失望像踢起的尘土一样扬起来又落下去。

  像是疯够了,刘二根、赵海海从我们的身边跑过,显然是,这个日子使他们充满了快乐。田贵贵也往回走,他走过我和姐姐身边的时候,朝我们得意地笑了笑,他嘴上沾着的什么东西还在,像是对着我们煊耀。看着他满足的样子,我的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。

  看着看着,我把田贵贵的背影当成了村子东头刘旺家的笨牛。看着那头笨牛渐渐走远,我想起了杜奶奶家的鸡蛋,也想起了田贵贵发抖的身子和红脸,突然间,我的心底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……

  姐姐听了我的想法,一直摇头,还一个劲地说着不行不行。说这话的时候,姐姐的脸都红了。可是姐姐想不出别的办法来,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,我知道她是想想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。

 癫疯病吃什么药效果好 没有好的法子,但我们不甘心,因为那胖娃娃和大鱼的影子一直在我们的脑子里活着。我都感觉他抱着它已经朝着我们的家里走了。姐姐在我的一再鼓动下,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
  那是一个水泵房,建在离村子很远的水库边上。夏天有时候我会在做完了作业后,拉着家里的那只羊,让它在水库边上吃草。水库边上的草总是长得很盛,羊总是满足地吃着,我则会坐在水库沿上看着蓝蓝的水发呆。

  水泵房村干部锁着,一到了春天、夏天种上了庄稼,村长会来拿钥匙开了房子,抽水让人们浇地。我也进过水泵房,见过里边放着不少铁棍、铁皮。有好多次我就见过田贵贵在水泵房附近转来转去,他是想把水泵房里边的那些铁棍、铁皮偷出去,他知道要是把那些东西拿到村南头的侯铁匠那儿,侯铁匠会把一大把角票塞到他的手里。可是田贵贵一直没有得逞。

  我们没有去想杜奶奶或者别的那个奶奶大妈的鸡蛋或者别的什么,我们只想到了去把水泵房里的铁拿出来。村子里的人有个概念,拿别人家的东西,那叫偷。而拿集体的东西,却不认为是偷,所以谁家能从集体多弄到东西,被认为是有本事哩。这也是姐姐最终同意了我的想法的原因。

  我们围着水泵房转,这一刻,这个房子对于我们来说,是一个坚固的堡垒。我们所要做的是怎么样能够进去。房门是厚铁皮子的,门上的锁黑森森地闪着光,估计是村干部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打这房子里边东西的主意,特意防着的。房门挂着那么大的锁子进不去,墙又很厚,我们没有东西能够把墙弄开。看看,再看看,我们看到了窗户。#p#分页标题#e#

  编辑点评:

  看完了这篇文章,心情异常复杂。细读起来,我知道是那个特殊的年代,因为还是集体的时候。那个年代,具体来说,个人是没有资产的,一切都归公有。所以爹掏几个钱才会是哆哆嗦嗦的,那时挣几个钱的难度,我们很难想象。家庭的贫困,环境的原因,当然就会非常深刻地影响着家庭里的孩子。所以我和姐姐,面对吃的诱惑,几乎无法抗拒。我和姐姐能大概知道,田贵贵他们的钱是怎么来的,爹的教育,给我们留下的人生观,就是不耻他们的行为。“村子里的人有个概念,拿别人家的东西,那叫偷。而拿集体的东西,却不认为是偷,所以谁家能从集体多弄到东西,被认为是有本事哩。”是的,那时的确有这个情况,当然也是我和姐姐对自己行为的一种释怀,所以我和姐姐想让家里有新的年画不惜去冒险。最终悲剧发生。这样的悲剧,在作者心底一定是深藏了多年,不愿意触接,谁愿意触碰心底的伤疤呢。只有作者经历了生活的万千磨难,人到中年凡事已不惑了,才会打开心底的枷锁,缓缓叙述着自己曾经的往事。作者文字朴素,淡淡叙来,却是饱经沧桑的淡然,平淡里见真情,更是触发人的真情实感。逝者已去,我们缅怀,我们纪念,我们仍将面对自己前方的路,继续走下去!倾情推荐阅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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